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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祭(参赛"夏之约"征文)

本主题由 飞花起舞 于 2008-9-10 17:41 移动

鱼祭(参赛"夏之约"征文)

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陈树彬

1
馋猫旺兴不吃鱼了!
这消息像长了翅膀,传遍了旺兴这个名字曾经覆盖过的每一个角落。
起初,乍听到这个消息的,都以为消息的传播者脑筋出错,唯恐天下不乱,一个嗜鱼如命的馋猫哪有不吃鱼的道理?换在现在,人们都会不以为然地嗤之以鼻:“不会吧,馋猫会不吃鱼,炒作!”然后把它当娱乐新闻,一笑带过。后来——也就是小半天的工夫,传的人多了,就引起了人们的疑心。大家一见面,两个脑袋一碰,都不约而同地问了一声:“你说,旺兴真不吃鱼了?”然后又面面相觑。大家都有猎奇的心理,越不知道答案,越想知道答案。
2
旺兴小时候见鱼便眼红嘴馋。因为家里穷,想吃鱼便跟村里几个开裆裤的哥们拎着水桶儿,扛着鱼网兜儿,到村外小沟里捞鱼。有时弄得一身污水,一脸泥巴,才捉到几条不知名的鱼崽。烧饭时,母亲将鱼儿一古脑儿下锅煎熟,别人舍不得沾嘴,旺兴就用心地匀三顿吃了。
还有一次,旺兴刚从河里捉到两条小鱼,没留神让邻居的一只馋猫给叼走了。当旺兴回过神来,已经找不到猫的影子。旺兴对于鱼有着天然的灵敏嗅觉,循着鱼味一路寻去,找到那只偷鱼的馋猫时,鱼已成猫的腹中餐,只剩下一丁点的鱼尾巴可怜巴巴躺在那里,馋猫还来不及消灭最后的罪证,见到旺兴,十分通人性地朝他打了声“招呼”,掉头就逃。
旺兴气急败坏,操起地上一根木棒,奔命地狂追,把猫逼到墙根下,瞄了个准儿,一棒打中猫的“天灵盖”,干脆利落把猫就地正法。本来,旺兴打死了猫,解了气,也就罢了,偏偏转身想躲离现场的当儿,冥冥中,似乎感觉猫儿肚腹里的鱼还没被完全消化掉,那味道还在向他暗示着,有某种诱惑力。他一不做,二不休,提着猫耳朵,拎回了家。那时候,父母下田还没回来,他就自己煮了一大锅沸水,把猫整个儿烫了一通沸水,扯去毛,开了膛,掏去内脏,又自己搞了一点红糖,煮起了猫肉。他看过邻居怎样煮猫肉,这程序也不复杂,没小半天工夫,香喷喷的猫肉就让人垂涎三尺。当然,旺兴吃猫肉的感觉与别人不一样,原因不外两个:首先,他吃猫肉是为了解气;其次,鱼味还在猫肉里。后来,他嚼不出鱼味,一来气,就嚼得咬牙切齿,除了解气,也硬要嚼出鱼味。
让他没想到的是,邻居找不到猫,竟循着猫肉味找上门来。物证就在眼前,旺兴不辩解,也不认错。他有充分的理由证实猫作奸犯科在先。当然,他的歪理起不到开脱错误的作用,最终,是他的父母出面,赔了猫的钱。后来,旺兴的父母就埋怨他,说他小不忍,乱了大谋,赔人家的猫钱可以买几条不小的鱼呢。
但旺兴决然说他不悔,那样子还不是很解恨。
旺兴的父亲生怕旺兴再闯祸,把人家的猫又给杀了,三头两次,他们是赔不起的,就养起一小池塘的鱼。没想到,一小池塘的鱼还没长到“少年”,就在“儿童时代”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旺兴还没尝到自家养的一条鱼,就眼巴巴地看着它们翻着白肚皮死个干净,满池塘的恶臭。这一池塘鱼花了父亲许多心血,父亲因此一病不起,不久竟抱憾而去。
父亲死后,母亲认定那个池塘有问题,不让旺兴再养鱼,步他父亲的后尘。旺兴就是不信那个邪,反而认为那池塘水肥草茂,是养鱼的风水宝地。那次整个池塘鱼全死光了,肯定是别人看得眼红,昧着良心,背地里下的毒。他不但不退缩,这次,反而在池塘边搭起了一个草寮,卷起被席,在草寮里守起夜来。
旺兴的胆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,除了他父母,谁都没怕过。他去守夜,果然池塘平安无事。甚至连村里夜间一度的偷窃现象有所好转。人们都说是旺兴这只夜猫子的功劳。
其实,旺兴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根本就没啥动作,有时候夜里睡得很死,一躺下就没翻过一个身。真要有盗贼光顾,连头让人砍了都浑然不觉呢。
旺兴懂得,做贼自然心虚,那贼怕的眼睛不是在明处,而是冥冥中的那双天眼。
3
旺兴有了自己的鱼池,再也不愁鱼吃。别人养鱼,自己都把鱼吃腻了,只有旺兴一点不觉得腻。越吃越吃出兴致,这辈子就像跟鱼结了亲。
旺兴的鱼池越养越多,鱼越养越大。养着养着,就把自己养出了一条鱼尾巴。
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的风潮在旺兴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时,就彻底地把他掀倒了。据说,一家子只能养三只鸡,你养多一只,你就长“资本主义的尾巴”了。试想,旺兴一个人就养了好几亩的鱼,还不是长出更可怕的“资本主义尾巴”?。旺兴书不是读得很多,是个结结实实的庄稼人,不知道这阵子风是从哪吹来的,也不敢问,因为好多像他这种性质的“资本主义尾巴”都到村大队的破祠堂里受教育。他惦着家里的老娘,一点不敢犯事,忍痛割爱,彻底自割“资本主义尾巴”,鱼塘拱手充公。但他人离开辛辛苦苦养起来的鱼塘,心还绑在那里。好在村大队长是他族亲,好说话,理解他的心事,给了他一份差事,安排他割鱼草,一大担鱼草一个工分,那时一个工分是七毛五分。鱼塘虽然不再是“自家业”,旺兴却没当它“生分”,把它当自己的事业来做。看到这个痴劲,有人不小心开了一个玩笑,说,旺兴,你真是个痴哥,你真把鱼塘当自己家,那鱼不成了你的老婆了?这话不知怎么传的,钻进了队长的耳里去。那个开玩笑的人当晚就被带到祠堂洗了一回脑筋。
虽然如此,人们对旺兴嗜鱼如命的谈论却没停止过,他的几个哥儿甚至断言:旺兴今后若娶媳妇,肯定非“美人鱼”不娶。
旺兴还没娶妻,母亲也猝然去世了。
母亲死得有点冤。
那天,是中秋节,旺兴突然病了。平时没鱼吃,他还能忍,人一病下来,口干舌燥,特想吃鱼。幸好逢上了中秋节,他家分到一条大草鱼,活蹦乱跳,多鲜活。看到这鱼,旺兴的病差不多好了一半。他母亲看到儿子那个眼神,特心疼,甚至怀疑儿子这病是让鱼给憋出来的。老人家把鱼煎熟,愣是把鱼肉剔下来,盛了整整一大碗,端到儿子的床前。旺兴看到那鲜嫩诱人的鱼肉,整个人就从床上爬起来。可当他看到母亲那深凹的眼眶露出热切的神色,又犹豫了,说:“妈,你吃吧。”母亲笑着说:“你吃,我看着你吃,心里就饱了。”旺兴还是把碗推到母亲面前:“妈,咱就一起吃。”母亲把碗推回去:“你吃,我那边还有呢。那么一大条的鱼,够咱娘俩吃了。”旺兴信以为真,托起碗,细嚼慢吞,舍不得很快吃完。
旺兴吃了鱼,精神一爽,病好了一大半,下床想看看母亲吃了没有,一到厨房,只见母亲背着他吃着什么。他叫了一声,母亲一怔。这一怔,惹出大祸了,母亲愣是被一根鱼刺儿鲠着了,两眼一瞪,连话都说不出来,整个人僵在那儿。旺兴觉知是怎么回事,惊吓出一身冷汗,母亲竟背着他偷偷嚼着鱼骨。旺兴既悲又愧,哭叫一声,俯下身,又揉胸口又搓背,母亲张大嘴巴,难受得直摇头,眼泪都流了出来。旺兴吓得脸色青紫,背起母亲直奔村里的诊所。还没到诊所,母亲就背不过气来,歪着脑袋在他的背上永远地睡了。
那一晚,旺兴守了母亲一夜,对着再也不会说话的母亲,狠狠地抽了自己的嘴巴,把嘴巴都抽肿了,快不成人样了。他恨自己这张嘴,两个生命中最亲最爱的人都因为他这张馋嘴,先后死了,他固执地认为,他这张嘴就是间接地害死自己的父母。要不是左邻右舍的劝说,他还会继续抽自己的嘴巴,要真抽下去,他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。
母亲入土为安了,他却丢了魂魄似的。
第二天下午,旺兴突然玩起了失踪。他家大门紧锁,人却去向不明。有人就担心旺兴会不会一时想不开,寻了短见。不过,了解旺兴的哥儿们都说旺兴不会做这种很低级的傻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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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

丢魂失魄的旺兴并没寻什么短见,此时正沿着漫长的堤岸,漫无目的地遛着。旺兴昨晚秘密出走,为什么出走,走到哪里,他什么都没想,他就觉得一个人呆在家里太恐怖了,他会疯的。

堤下的江水显得很平静,碧波粼粼。

旺兴忽然疯叫一声,抓起堤上一块石头,抡圆了,朝平静的江面猛的一扔,江面马上炸响了。旺兴看了,笑了几声,笑声黑暗而恐怖。

堤坝上,不远处一个臂弯勾着一只竹篮子的青年女子,在那里徘徊着,形迹奇怪。旺兴就看了一眼,没放在心上,在堤坝上踯蹰着。

忽然,在他迷离的视线中,那个青年女子撒腿往堤坝下走去,走得急,娇弱的身子有点摇晃,差点打个踉跄。旺兴头脑忽然清醒过来,明白眼前将要发生什么事情,急速走下堤坝,直奔过去。青年女子刚好走到江边,只差一步,江水就要就要舔到她的脚丫子。说时迟,那时快,旺兴在最后的冲刺中一个箭步跑过去,拽住那个女子的胳膊,猛劲地往上拉。青年女子叫了一声,本能地甩了胳膊,臂弯里的竹篮抛到堤坝的半坡上,竹篮里的东西撒了一地,尽是一些食物。

旺兴和青年女子面面相觑。

青年女子看着撒了一地的食物,柳眉微蹙,一跺脚,有点恼火:“干什么,你?想抢东西呀?”

旺兴让她一抢白,喉咙口像堵了什么,言语无措:“你、你不是想、想寻死?”

“你才想寻死。”青年女子把食物捡起来,放进竹篮里,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我真赌气说的,我都注意你好久了,你自己恍恍惚惚,不是傻子,就是想找死的。”

旺兴明白了,心里莫名唤起了感动:“你是怕我找死?”

青年女子别过脸:“我不是担心你找死,是怕你耽误了我的事。”

“耽误你什么事?”旺兴看她把捡起来的食物又摆在江边,有点疑惑,“你想干什么?”

“祭拜我爸。”

“你爸死了?”

“死了十几年了。”

“你爸怎么死的?”

“你问这干什么?”

“我爸也死了。”旺兴不十分明白自己问这话的动机,想到自己死去的父亲,就很自然地问了。

“我爸是渔民,一次出海遇到风暴,就再也没有回来,我妈说,我爸肯定葬身鱼腹。”青年女子回头看他一眼,“喂,你爸又是怎么死的?”

“是我害死的。”旺兴脸上罩上一层阴云,不愿再触及经年的隐痛,“你现在就跟你妈住?”

青年女子摇摇头:“我妈几年前也去世了,大概想我爸了,等不及,就去见我爸了。”

“我妈也去见我爸了。”旺兴不问自答。

“你妈也死了?”

“也是我害死的。”

“怎么又是你害死的?”

旺兴像在茫茫人烟中找到唯一可以说话的伴儿,干脆盘腿坐下来,把昨天刚刚发生的事一吐为快告诉了她。青年女子沉思默想了一会,坐到他身边,用一种并不生分的目光看着他,说:“就因为这样,你就想不开,想死?”

旺兴迷惘地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这也不全是你的错,或许你妈也想你爸了,等不及,也去见你爸了。”

“你真这么想的?”

青年女子点点头。

旺兴吁了口气,想起什么,说:“你家里就剩你一个人?”

“我跟我大伯一家住,不过,我一直想搬回我原来的家。但我大伯不肯。”

“那就一起住,你一个女孩子家,谁都不放心。”

“你不懂的。”青年女子似有难言之隐,转身点了香,跪在江边祭拜,拜完插了香。起身时,旺兴忽然说:“我能拜吗?”

青年女子点点头。旺兴刚拜两拜,就被青年女子一把拉起来,有点莫名其妙。青年女子忽然说:“拜不得,拜不得。”

“怎么拜不得?”

“咱这里的风俗,没沾亲带旧的拜了会不吉利。”

旺兴一怔,随即手一摆:“拜都拜了,还怕什么不吉利。就当咱有亲戚关系吧。”

青年女子笑了,挺大方地说:“那你认我是啥亲戚?”

旺兴一愣,搔着头皮,不好意思地嗫嚅道:“你说啥亲戚就啥亲戚。”

“想得美呀,我跟你啥亲戚都不是。”

青年女子烧起纸钱,旺兴也帮她。她也没拒绝。

祭拜好了,她本想把供品放回篮里,忽又回头问他:“饿了吧?”

旺兴实在也饿,点了头。她把供品放在他面前,说:“吃吧。你拜都拜了,不用顾忌太多。”

两人便坐在堤坝下边吃边谈着,直到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
5.

旺兴回来时,灯火初上,他门口围着好多人,都是他的左邻右舍,以及关系特铁的哥儿们。大家一见到他回来,都把他围了起来,问长问短。旺兴显得坦然自若,笑着说:“我没事,出去走走,你们以为我失踪了,笑话。”

见到旺兴恢复了往日的精神,大家的心头落实多了。一个哥儿甚至开了玩笑:“旺兴,你再不回来,大家正商量着,准备到江边去收你的尸。”

大家笑了,旺兴也笑:“我呀,遇到仙女了。是她指点了我,不然,你们连我的尸都找不到。”

大家面面相觑,以为旺兴又说混话。好事的哥儿想追问下去,旺兴却卖了关子,闭口不说。

旺兴的精神状态没什么不正常,可自从他回来后,哥儿们在他的背后总会听他自言自语,说什么“仙女”的混话。哥儿们一凑合,交头咬耳,琢磨出一个道理。就是说,旺兴好了一个心病,又患了一个心病,患花痴了。平时,旺兴有啥心事,都逃不过哥儿的耳目。这次,旺兴横竖不说。大家怕他闷出病来,就又给他琢磨出一个办法,明白旺兴想女人了,就把村里最有名的媒婆七姑叫来,托她给旺兴张罗一下亲事。

七姑帮人做媒的年头,比她儿子的年龄还长,闺女那阵子就撮合了一个姐妹,经她两手一牵,很少有走回头路的。

奇怪的是,旺兴见到七姑,竟一点没隐瞒自己的心事,硬是把自己对“仙女”的爱慕和思念一股脑儿告诉了七姑,那猴急的样子,巴不得七姑马上就去替他说媒,差点没认下七姑做干妈。

可当七姑问他“仙女”住哪,叫啥名啥字时,旺兴却睁大眼睛说不出个子丑寅卯,只站在那里直抽自己的嘴巴,恨自己糊涂透顶,把这顶大的事都忘了问下来。

热心的七姑问他在哪见过“仙女”,说不定她就住在那附近,何况她家的情况他都记在了心里。七姑这一点拨,把他点醒过来,当即和七姑来到上次与青年女子相遇的地方,一村一庄地挨着问,问了附近几个村庄,都没问到“仙女”的所在。旺兴十分沮丧,甚至以为那天遇到的女子真是“仙女下凡”,骗他空欢喜一场。眼看天色不早,再找下去,怕要摸黑回去。

七姑劝他莫要灰心,第一次就能让他找到的,未必是好事。只要她跑不出这个地球,你有情她有意,天注定会在一起的。

旺兴觉得很在理,就和七姑顺着原路回去。走过堤坝时,旺兴忽然狂奔起来,边跑边喊:“仙女”。

堤坝上,一个相貌姣美的青年女子临着江水,衣袂飘扬。七姑目瞪口呆:这就是旺兴说的“仙女”,怪不得让他魂不守舍。

在老地方碰到自己想要找又找不着的女人,旺兴喜出望外。可一来到她的面前,旺兴又不知所措。青年女子见到他,也很意外,不过,看出她很惊喜。

“你来这做什么?”

“找人。”

“你刚才喊什么?”

“仙女。”

“谁是仙女。”

“你是。”

“乱说。”她笑了。

“你怎么会到这?”

她的脸罩上一层阴云:“跟我伯母吵翻了。人大了,脾气也不好,受不了伯母的责怪,顶了几句。也不怪她,她本来孩子就多,拖携重,自己日子也不好过。所以我才想搬出来自己过。”

旺兴看着她好看的眼睛快转出晶莹的泪水,一急,脱口而出:“那,你就跟我一起过。反正我们一个样的命。”

她抬头怔怔看着他。旺兴已经把话说出来,反而坦荡自然了,跑过去把七姑连推带搡送到她面前,说:“七姑,就是她,你跟她说。”

她看着七姑,一脸疑惑:“她是谁?”

“她是七姑,我们村里的媒姨。”

七姑还没动她那三寸不烂舌头,她就摆手说:“你们这次来,就是找我的?”

旺兴狠狠地点了头。

她背过身,望着平静的江水说:“你真有心,就再找个好日子,到我大伯家提亲。我们在这里相遇的事不要告诉他们。”

“你不是不想回去?何必再受窝囊气。”

“不,我想回去,我要你光明正大地向他们提亲,我也走得光明正大。”

七姑一个劲地点头:“对,还是这姑娘想得周到。”

旺兴轻轻拉起她的手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她轻轻地甩开手,低头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说:“叫我玉姑。”

旺兴走前几步,挥挥手,兴奋地回了声:“玉姑,我叫旺兴!”





6.

旺兴和玉姑的恋爱没有现在年轻人的罗漫罗蒂,玉姑的伯母觉得少了一个累赘,伯父觉得省了一桩心事,都很爽快地答应亲事。两个同一根藤上的苦瓜,捆在了一起,他们都说一辈子不分开,结婚的日子定下来。算命的给他们定了几个好日子,他们选了一个挨得最近的。他们毕竟不比现在的年轻人,刚确定恋爱关系就住在一起。玉姑在伯母那里又磕磕碰碰,巴不得快点搬出来呢。

婚庆之日,亲朋满座,喜气洋洋。入席前,大家都在猜测着新娘子的个人喜好,别的各说各的,惟独一个结论是惊人的一致,那就是,新娘子一定爱吃鱼。

亲朋入席坐定,却惊诧地发现,满桌菜肴,竟找不到一样带鱼沾腥的。几个好事的哥儿心里纳闷,按捺不住,就把旺兴从新房里揪出来,按在桌上,愤愤不平地叫嚷:“旺兴,你这见了鱼不要命的馋猫,今天大喜之日,有菜有肉,就是没鱼,怎么下酒?哥儿们就是不明白,是什么魔力让你改得面目全非。说出来,也让兄弟几个改改那些坏毛病。”

旺兴动弹不得,只得轻轻叹口气:“不是我不吃鱼,是……唉,这事该问你嫂子。”

这时,门帘掀起,新娘子玉姑款款走出,仪容端庄,落落大方,把几个铁汉一下给镇住了,按住旺兴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。

玉姑亲自把盏,巡回敬了酒,然后缓缓道来:“我今天就给叔叔们讲个故事。我的小时候,我爸出海打鱼,不幸遇到风暴,遭了难。我妈说我爸一定葬身鱼腹,从此再不吃鱼,也不让我吃鱼。我妈说过,一见到鱼,就会想起鱼腹里的丈夫。我长大了,一看到鱼,也会想起鱼腹里的爸爸。”

玉姑的声音不大,却像鼓槌重重敲打在大伙的心坎上。好事的哥儿放了旺兴,嘴里却仍不依不饶:“旺兴你真个浑球,嫂子不让吃鱼就不吃鱼,叫咱大老爷们多没面子。你今天不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,就休想进洞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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旺兴整了整衣冠,清亮了嗓门道:“老实说,跟你嫂子说亲时,她就跟我谈了一个条件,结了婚,不许吃鱼。你们说,这哪里是谈条件,这是无条件服从。你嫂子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。我回来以后,让你们给我一天弄来一条大鱼,天天吃鱼,你们不都觉得很奇怪?那时,我以为顿顿吃鱼,吃腻了,以后见到鱼就会害怕。可第三天,我就不敢吃了。鱼不但没吃腻,而且越吃越吃出滋味。第三天晚上我还是想通了,鱼不管多好吃,也不过填饱肚子,老婆却是要守一辈子的。玉姑可是我碰到的最好的女人。”

不知是谁带头鼓掌,全场哗然,掌声如雷。

落落大方的玉姑羞红了脸,陶醉在旺兴的臂弯里。

7.

旺兴是个守信的人,婚后不单没买过鱼,连鱼腥味儿也没嗅过。他负责池塘鱼草的任务,早在结婚前一天就做了移交,旁移到了铁哥儿铁锤手里,浑身上下,跟鱼彻底地脱离了关系。

那一阵子,村里人一提到旺兴,无不拿他做模范。碰到谁改不了坏毛病、坏习惯的,就拿旺兴这个活教材,开导疏通。闹得一些让老婆硬逼着戒烟戒酒的大老爷们,对旺兴心生抱怨,说他别的不好戒,戒什么吃鱼,盘古开天地就听到这一回。其实,旺兴心里有苦难言。虽说他心爱着玉姑,不会为图一时嘴巴的痛快,破了钉板上钉钉子改不了的例。但连狗都改不了吃屎的,人怎么会一点不回头就戒了一辈子的嗜好?旺兴是能忍,但也有忍不住的时候,还差点闯了祸。

那天晌午时分,旺兴去找铁锤。他人不再到池塘去,心还牵挂着。前几天他听别的哥儿说,生产队长老训铁锤不落力,不勤快,每天割的鱼草还不及旺兴的一半,把鱼给瘦了,就是失职。这一失职,耽误的可是全村乡亲的肚子,这责任可大了。再这样下去,割鱼草的任务又要旁移了。可铁锤也有自己的苦衷,村里两个大池塘,方圆十来亩,别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是手脚利索,这池塘边、河边溪涧的青草,长的哪有割的快。近旁的都折腾光了,就要跑老远“另找出路”,这折腾来折腾去,累了别说,青草也就够不了鱼的肚子。生产队长说旺兴这崽仔要没娶老婆,他一个人管两个池塘还嫌闲着呢。你一个人真忙不过,我就再找一个,反正不按人头算,亏的是你。铁锤惦着那几个“工分”,不想让旁人给分享了,就换了口气,死活央求生产队长,就让他一个人包了。生产队长也好说话,说,行,只要你能把两池塘的鱼养肥了,让你儿子去干都行。昨天,铁锤就去找旺兴,想从他那取点“鱼经”回来,却没碰到旺兴。今天,玉姑就把铁锤的事告诉了旺兴。旺兴当铁锤是铁哥儿,帮是没的说,更重要的是他还惦着那两池塘的鱼。那些鱼,除了玉姑,就它们最让旺兴挂心的。

旺兴来到铁锤家时,铁锤不在,却碰到他儿子贵儿在门口吃饭。那小崽子托着一个大海碗,大海碗上横着一大截肉花花的大草鱼,正津津有味地剔着鱼肉吃。他早听铁锤说这小崽子也特喜欢吃鱼,没鱼吃不了饭。有人就偷偷给他起了一个绰号,叫“二号旺兴”。还有甚者,背地里开玩笑说,贵儿这小崽子说不定是旺兴的私生子。让旺兴好几天不敢踏上铁锤家里一步。

旺兴看到贵儿贪婪吃鱼的样子,仿佛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。看着,想着,人就像碰到了磁铁,鼻子像被什么拉长似的凑了过去,把好端端吃鱼的贵儿吓得叫了起来。这一叫,把旺兴的魂魄差点吓出了窍。他缓过神时,只见贵儿把端碗的手拐到背后,眼里怀有敌意地看着他,撅着嘴说:“旺叔,你想吃鱼?我可告诉玉姑了。”

旺兴不禁脸红,觉得自己脸面也挂不住,连小孩都这样笑话他。

这时,铁锤的老婆刚好出来,听了贵儿的话,叱喝了小孩一声,把他吓得缩着脑袋钻进屋里。铁锤的老婆四下张望了一眼,对旺兴说:“旺叔,你就进来吧,家里还有一截鱼尾,铁锤出门办事,午饭前怕是回不来,你忍不了,就破个例,吃了,再刷几口牙,玉姑也未必就察得到。”

旺兴因戒鱼的事,在哥儿们背地里的谈资中落下了笑柄,但在妇女同志的心目中,却是个彻头彻尾、不折不扣的模范男人,是受保护的人物。铁锤的老婆出于同情,一句话就把个铁打的汉子感动了。但旺兴有自己的准则,当然更多的是站在玉姑的角度,他点到为止,手一摆,毅然决然地说:“嫂子,你还是给铁锤留着吧,吃了鱼,玉姑就是闻不出我嘴里的味道,我心里也洗刷不干净。”

铁锤的老婆看着旺兴:“旺哥,你横竖就比你那群哥儿好,他们啥毛病没有,就一样没改得掉。铁锤更是这样,睡觉前洗洗脚,这点小事,我都说过他几次,他就是没把话放进心里。”

旺兴不敢正眼看铁锤的老婆,撇着脸说:“嫂子,我今儿来,不为这事。你就帮我捎个话给铁锤。喂鱼的料,别老盯着青草,杂草照样能把鱼养肥了。”

说完,旺兴一刻不敢逗留,逃瘟疫似的遁逃了。

傍晚,旺兴从田地里回来,就听到关于他的风言风语,传说着他的风流韵事。说他跟铁锤的老婆有那么一小腿的事,根据是:铁锤的媳妇剔了一大块肉,送到旺兴的嘴里,让旺兴破了戒。旺兴喜欢玉姑,才让旺兴戒了嗜好。现在反了,倒让铁锤的媳妇破了戒,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做长了。

旺兴吓破了胆了,这事要真这么传下去,那可是顶破天的大事的。人言可畏,那是挡也挡不住,辩也辩不清了。他不敢想象玉姑听了这谣言,会有什么样惊人的反应。

旺兴连村口都不敢进了,在村外僻静处兜得昏头转向,把天地都转黑了。

连旺兴自己都没想到,玉姑会找他找到村外。

面对玉姑,虽说心里坦荡荡,又有黑幕遮脸,旺兴还是惭愧难当。他不愧自己做了什么,就愧玉姑也替他蒙羞受愧。他正横下心准备挨玉姑的责问。玉姑却轻轻挽起他的手,说:“旺哥,这么晚了,你在这兜什么,回家呀,饭都凉了。”

旺兴惊疑地看着玉姑,觉得玉姑的眼睛在黑幕里特透亮。

“玉姑,你没听到什么?”

玉姑笑了,旺兴看出来。

“我听到什么?我是听到了,才找你来了。走。”

旺兴一激灵:“去哪里?”

“铁锤家。”

铁锤家门口围了好多人,铁锤立在那里横眉立眼,叉着腰盯着自己的媳妇。铁锤媳妇把脸撇一边,也没个好脸色。

玉姑把旺兴带来,围观的马上主动闪开。

玉姑把旺兴带到铁锤跟前,不愠不火说:“铁锤叔,旺哥是你的好哥儿,他有没有别人传的那回事,你心里清楚。我相信旺哥,你不相信自己媳妇?”

“我——”铁锤口拙,答不上,狠狠瞪了围观者一眼。

“旺哥要是真吃了你媳妇送的鱼,我也不让他胡来。但只有一点,我就可以证明他没胡来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铁锤好象很急于从玉姑嘴里得到确凿的证据。差点没抓住玉姑的手了。

“他身上没鱼腥味。”

铁锤打了个冷笑:“现在还能闻出什么鱼腥味,连女人那味都早让他洗干净了。”

大伙一听,都忍住了笑。铁锤的媳妇尖叫着扑向铁锤,被身边的玉姑拉住。

“他身上有没有女人的味,我不知道,但我可以肯定,他要是真吃了鱼,就是全身洗了透,几天后,我还能嗅出那味,你信不?”

铁锤低下了头,他相信玉姑有那种天生的好嗅觉,想想也觉得旺兴和自己媳妇八杆子也赶不上那趟事,不禁惭愧,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度量,这么清醒的头脑,他一个大男人却赶不上她的一半,惹来了旁人的笑话。

玉姑转向人群说:“谁传的谣言,我们不追究。但大家是好乡亲,好邻居,一个谣言就能害了两个家的。”

这时,人群中走出一个人,是村里有名的酒鬼“九两”,因他能一口气喝下九两白酒,才混出这名号。

九两嚅嗫说:“嫂子,都怪我,尿水喝多了。不过,我也是听贵儿说的。”

铁锤转过身,粗着嗓,把躲在里屋的贵儿喊出来:“小兔崽子,你跟九两叔说了什么?”

贵儿耷着脑袋:“我哪跟九两叔说过,他偷听到的。我只说,妈妈给旺叔鱼吃,旺叔不敢吃。”

“那剩下的一截呢?”

“我、我吃了。”

“你这‘二号旺兴’。”铁锤气不打一处来,给了贵儿一巴掌。

贵儿“哇”地哭了,大伙“哗”地齐声笑了。

回到家,坐到饭桌旁,旺兴久久握着玉姑的手,半晌说:“玉姑,谢谢你。”

玉姑给旺兴添了菜,温柔地说:“旺哥,以后,只要不在家里,你出门在外,可以自己买鱼吃,我不怪你。”

旺兴坚决地摇摇头,信誓旦旦:“玉姑,这一生,我就为你改变了一次,不会再改来变去了。我现在对鱼真的怕了。”

玉姑轻轻叹了:“旺哥,不是我存心为难你。”

旺兴自始至终是深爱着身边这个女人的,他是真的怕鱼,怕鱼给他惹了什么麻烦,让玉姑不高兴。

8.

平静的日子是容易滑过去的。几年后,幸福的玉姑给旺兴生了两个机灵活泼的儿子,由于玉姑的言传身教,两个儿子也像修道一样,对鱼缺少感情,心里潜在着一种抗体,嗅到鱼味儿就捏起鼻子,惟恐避之不及。玉姑见两个儿子也随着自己的习性,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和幸福感。儿子渐渐长大了,念到小学,据说禀赋极佳,在所有的学生中最听话,很讨老师的喜爱。

这一天,玉姑却发现问题了。大儿子放学回到家里,小小年纪就玩起深沉,心事重重,郁郁寡欢。玉姑把大儿子叫到跟前,搂着他的肩膀柔声问:“孩子,你是不是碰到不开心的事?”

大儿子低头不语。

“跟人打架了?”第一句没问出什么,玉姑就加重了语气。

“人家才不呢。”大儿子嗫嚅着,“今天老师在课堂上念了几个同学的作文,说他们写得好。”

“你呢,你的作文在班里不是最好的?”

“妈,鱼真的有那么好玩,那么好吃的?”大儿子鼓足勇气,眼眸闪出电光般的亮光。

“胡说!别人说狗屎吃了能长身体,你就信了?”

大儿子似乎有觉醒的迹象,玉姑愤怒起来:“以后再跟妈提个‘鱼’字,你就不是妈的好儿子!”

大儿子把头埋低了:“可是,老师说,撒谎不是好孩子,我不想撒谎,作文却写不好……妈,老师让你下午去学校一趟。”

玉姑失望地摇了摇头:“你这孩子怎么搞的,变得不听话了,看来我真的得到学校去一趟。”

下午,玉姑找到大儿子的班主任。班主任把手里的一张试卷递给她,有点恨铁不成钢:“你看看,这就是你儿子的试卷,作文竟交白卷!我还碰到作文交白卷的。”

玉姑看了作文题,转忧为喜,振振有词:“老师,这不能怪我儿子,他自爬出娘胎就没闻过鱼腥味,没摸过鱼,没吃过鱼,你让他写什么《鱼》的作文,他能写得出来,就是天才了。他不肯无中生有,说明他是个诚实的孩子。”

老师不知所云,怔在那儿。

幸好以后儿子再没碰到关于“鱼”的作文题。但这件事后,两个儿子对鱼却莫名地产生了兴趣。有时侯,就凑在一起窃窃私议。旺兴听到一点,也装作没听见。有一次,玉姑出去串门了,两个儿子忍不住了,就扯着旺兴问起鱼的话题。旺兴示意他们保密,便带着他们来到村外的池塘边,在池塘边席地而坐,看着或游动,或嬉戏,或吃草的鱼儿,给他们讲过去自己与鱼之间的故事。两个儿子听得入了迷,原来鱼超出他们想象的好,而且父亲和鱼有着那么不同一般的渊源。旺兴看到儿子对鱼的喜欢,超出他的想象。他原以为儿子们对鱼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陌生和排斥,没想到他们在这样一种自由的状态下,显现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态度。他忍不住问大儿子:“上次,你那篇《鱼》的作文,怎么一个字都没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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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儿子有些狡黠地笑着:“爸,说了,你可别告诉妈。我是故意的。就算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也能胡编一篇出来。我就是不写,让妈急。”

旺兴觉得大儿子比他强多了,会使心眼儿,但他故意板起脸:“为什么故意不写?你不知道一个字不写,作文就会全部丢分?”

儿子撇着嘴:“我就要让老师知道,不是我写不好,是我故意不写。我还要让妈知道,写《鱼》的作文并不难,她儿子怎么连一篇不难的作文都写不好。”

大儿子说得满怀激情。小儿子也站起来为他鼓掌。

旺兴看着只比他矮半头的大儿子,会心一笑,轻轻搭着大儿子的肩膀,说:“孩子,你会比爸有出息。不过,爸要告诉你,今后,有些事不能这样使脾气,对你妈,更不要这样。”

大儿子忍不住问:“爸,你这么喜欢鱼,怎么连你也听妈的话?”

旺兴悠悠叹了口气:“你们长大了,娶了媳妇就明白了。”

两个儿子还是不明白,为什么非要等到娶媳妇才能明白呢?他们还没问,旺兴已下了封杀令:“今天的事,不能让你妈知道。以后,也不准在你妈面前提起鱼的问题。”

9.

岁月在弹指间不堪消磨,儿子大了,旺兴和玉姑也变老了。其实,旺兴一点都没觉得他们变老,只是觉得时间来得太快了。

旺兴说,他天天都看着玉姑,一点没觉到她会老。

玉姑笑了,坦然自若的,却少了年青时那种羞涩。她说,我也不想老,可也由不得不老。他们不老,孩子就长不大了。

旺兴也笑,说,那是,不过,孩子大了,事可就多了。我倒想着,要真能把年轻留下来,我宁愿孩子长不大,看他们多活灵鬼精,大人了,就没了这股活气,跟父母没那么贴心。

玉姑倒没旺兴那么操心,她信心满满地说,他们的孩子从小就很听话,跑不出他们的牵挂。旺兴只管点头,再没说什么。

算起来,旺兴的两个儿子已经二十多了,学有所成,远离父母,在外安家立业。刚过一年,也都谈了媳妇,听说都是自由恋爱。

过不久,玉姑得到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:她的两个未见面的儿媳妇都爱吃鱼,而且爱得铭心刻骨。大概是鞭长莫及,她的两个宝贝儿子都随了自己的媳妇,变得嗜鱼如命,一塌糊涂。以前跟鱼有仇,今儿跟鱼结了亲。玉姑闻知这个消息,顿足捶胸,直骂两个儿子忘本。

旺兴倒是心平气和,一字一顿劝着玉姑别再怪两个孩子。他们随着自己老婆爱吃鱼,那是好事。你说吧,总有一个顺着另一个吧。不爱吃鱼的随着爱吃鱼的,好受点。爱吃鱼的随着不爱吃鱼的,难戒呀。何况,两个儿子早就暗心里喜欢鱼了。反正,彼此眉眼不相见,省得你操心,就由了他们吧。

说这话,旺兴满脸沧桑。玉姑看着额头折叠着皱纹的旺兴,久久的,凝眸噎语,心头涌动着说不出的滋味。

两个儿子的婚礼同时举行,喜宴设于体面的豪华酒店。大喜之日,旺兴和玉姑却没有去。时间的车轮无情碾过,留下的再不是当年的尘埃。玉姑再不能像当年那样,在儿子的喜宴上一锤定音,对鱼封杀。

就在儿子结婚的当晚,旺兴刚想下床方便,忽然间昏倒在地,不省人事,把玉姑吓得惊慌失措。大呼小叫,惊动了左邻右舍。在大家的帮忙下,旺兴被送进了医院,医生诊断为“中风”,病情比较严重,很不乐观。玉姑吓得差点瘫倒。

第二天,玉姑打电话把两个儿子都叫来。两个儿媳妇也都跟着来。

经过抢救,旺兴总算醒过来,就是手脚麻木,说话不利索。这总算给玉姑一个安慰。

小儿子说:“爸平时不是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中风了。”

大儿子瞥了玉姑一眼,说:“我知道爸是怎么患上中风的。”

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追问原因,玉姑更是抓住大儿子的手不放。

“妈,这都怪你。”

“怪我,怪我什么?”玉姑奇怪了,全身上下没看出异常的迹象呀,就生气地说,“你爸病成这样,你们当儿子的没一个在他身边,现在你还怪我。”

大儿子一点没有愧疚,反有板有眼说:“我看过有关中风疾病的资料,说吃鱼是可以预防中风疾病,可以减少患中风的机率的。也就是说,一个几十年没吃上一条鱼的人,忽然患上中风,并非偶然。”

大儿子的话里之音,显然是在埋怨玉姑。

玉姑当然听出来了,马上跳了起来,生气地回了大儿子:“你哪是什么根据?你爸几十年没吃鱼就患中风。你妈没吃鱼的年月,比你们俩加起来的岁数还长,怎么就好端端?啥风都没中?你倒是自己问你爸,他中风是不是我害的?”

大儿子没话说了,二十几年了,他从没跟他妈争过,现在也不想争,他知道,这是没法争的事。更何况,他媳妇正暗暗地扯他的衣襟。

小儿子圆场说:“既然鱼可以预防中风,说不定也可以辅助治疗中风。”

小儿子的媳妇马上顺着丈夫的话说:“是呀,亡羊补牢并不晚。”

玉姑没读多少书,听得似懂非懂,便把目光投向小儿子。小儿子说得比较简洁:“妈,你以后多买点鱼给爸爸吃就是了。”

玉姑默了声,半晌说:“听医生怎么说吧,我不信鱼能当药吃。”

医生进来时,玉姑便问了医生。医生说:“病人现在吞咽还有困难,等以后再说,除了鱼,还有更多的食物和补品更适合中风病人吃呢。”

玉姑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,没说啥,但眼神分明告诉他们,不吃鱼,你爸还可以吃别的东西。

旺兴住院期间,基本上都是玉姑守在病床边。不是两个儿子和儿媳妇不孝顺,也不是对他们照顾旺兴不放心。反正玉姑觉得自己应该第一个守在旺兴身边。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反而显得无所事事。

一个月后,旺兴好了许多,自己提出出院。医院这地方,他没清醒时没觉得怎样,一清醒过来,就觉得恐怖,不敢呆下去。

玉姑本来想让他多住几天,旺兴执意要回去,医生也说可以回去慢慢吃药,也就随了旺兴。旺兴显得很高兴,虽然说话还不是很利索,他还是很灿烂地笑着说:“阿玉,结婚到现在,就这一次,你最痛快地随了我一次。”

当着儿子儿媳妇的面,旺兴开这玩笑,玉姑心里不是滋味,但她还是为旺兴能开玩笑感到欣慰。

旺兴回到家里,玉姑一切按照医生的嘱咐,给旺兴买了一些适合中风病人吃的食物和补品,就是没一样是带“鱼”的。两个儿子看在眼里,没再说什么。

几天后,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都因工作原因要走了,临走时,各留下了一些钱。玉姑钱照收,脸却挂着阴云:“我不是不让你们走,我是怕你爸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再见不到他了。”

大儿子说:“妈,我们也是没办法。再不回去,工作会丢的。”

旺兴躺在床上却催着儿子儿媳妇回去。

玉姑嘴上还唠念:“早知道你们都在外面,就不让你爸辛辛苦苦地赚钱供你们上大学了。”

两个儿媳妇都说,妈,我们还会常回来的。

玉姑叹了口气:“就算你们长住下来,我也怕你们住得不习惯。”

10.

儿子儿媳妇走后的当天晚上,旺兴忽然把玉姑叫到身边,含笑地动着干裂的嘴唇说:“阿玉,我这一辈子对……对得起你吗?”

玉姑一怔,怎么旺兴突然说这种话,她似乎意识到什么,眼眶红了起来:“旺哥,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?”

旺兴轻轻点着头,显得有点吃力:“我刚才做了一个梦,见到了我爹和我娘。”

玉姑握着旺兴的手,觉得那手有点冰冷,眼泪就溢了出来。

“阿玉,你以后也能梦到我吗?”

玉姑哭出声:“旺哥,你别胡思乱想了。我们还要抱孙子呢。”

“阿玉,如果我先走了,你就住到孩子们那里去。你要记住,孩子们都快当爹当妈了,有些事,你能帮就帮,就是不要替他们操心。你操不了那份心,该省心就省心。”旺兴说到这,喉咙口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。

玉姑把他的手紧紧贴在温暖的胸膛,说:“旺哥,你还有话要说?”

“你能依……依我一件事吗?”

玉姑使劲地点了头。旺兴忽然有点尴尬,欲说还休。玉姑以为他胸闷,说不出话,忙匀力轻抚他的胸口。旺兴马上紧握她的手,声音虽弱,却字字清亮:“阿玉,能不能给我煎条鱼吃?”

说到鱼,旺兴呆滞的眼神闪过一线亮光。

玉姑心里一阵揪痛,几十年来,旺兴对鱼痴心未改!

玉姑痛苦地闭上双眼,觉到了旺兴的可爱和可怜,也开始觉察到自己藏掖在心里阴暗处的狭隘和自私。

“算了,反正我是快死的人。”旺兴知道自己的“非分”要求,对于心爱的玉姑来说,无异于一种不近人情的刁难。几十年来的心结一旦消解释放出来,心理已得到某种满足,也便心安理得了。

“旺哥,你等着,等着我!”玉姑着慌似的跑出去,径直跑到外面的饮食摊点,买了一条活鲜乱跳的大鱼,到邻家请教杀鱼煎鱼的方法,又迫不及待地剖开鱼腹,下锅烹煎。一根烟工夫,一盘鲜鱼便端到旺兴的床前。一身瘫软的旺兴闻到久违的鱼味,激动得眼放光芒,本想强撑身体坐起来,可浑身无力,不能动弹。

玉姑扶起旺兴,让他靠着臂弯里,用一只筷子剔了一块鱼肉,送到旺兴嘴里。奇怪的是旺兴轻轻摇了头,声音微弱而断续地说:“我……吃不下了,阿玉……以后,如果还记得我,别忘了在我的……祭日摆上……一盘鱼。”

旺兴瞥了玉姑一眼,见玉姑使劲点了头,又低下头瞥了床头那盘鱼,忽然嘴巴一歪,头就垂落在玉姑的臂弯里。

玉姑悲恸地凄叫一声,响彻夜空。然后,整个夜又静寂了。

尾声

奔丧那一天,当玉姑一句话一把眼泪把旺兴临终前的遗愿说出来时,两个儿子齐声说:“妈,你早该让爸吃鱼了。”

玉姑甩了把眼泪,跺着脚说:“你爸也是死心眼,偏要依着我。就是他不依,我当初还是跟着他。”

两个儿子无言以对,好像他们预想到的并不是这个答案。

办完旺兴的丧事,孤身一人的玉姑在儿子的劝说下,跟了儿子一起生活。后来,听说,她也改几十的生活习惯,跟了儿子儿媳妇吃上了鱼。

一年后,旺兴的祭日上,玉姑在祭拜他的供桌上,神情肃穆地摆上了一盘鲜鱼。

那一刻,玉姑憔悴的脸上滚下两颗大而浑浊的泪珠,准确无误地滴在那条煎熟了的鲜鱼身上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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