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儿子有些狡黠地笑着:“爸,说了,你可别告诉妈。我是故意的。就算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也能胡编一篇出来。我就是不写,让妈急。”
旺兴觉得大儿子比他强多了,会使心眼儿,但他故意板起脸:“为什么故意不写?你不知道一个字不写,作文就会全部丢分?”
儿子撇着嘴:“我就要让老师知道,不是我写不好,是我故意不写。我还要让妈知道,写《鱼》的作文并不难,她儿子怎么连一篇不难的作文都写不好。”
大儿子说得满怀激情。小儿子也站起来为他鼓掌。
旺兴看着只比他矮半头的大儿子,会心一笑,轻轻搭着大儿子的肩膀,说:“孩子,你会比爸有出息。不过,爸要告诉你,今后,有些事不能这样使脾气,对你妈,更不要这样。”
大儿子忍不住问:“爸,你这么喜欢鱼,怎么连你也听妈的话?”
旺兴悠悠叹了口气:“你们长大了,娶了媳妇就明白了。”
两个儿子还是不明白,为什么非要等到娶媳妇才能明白呢?他们还没问,旺兴已下了封杀令:“今天的事,不能让你妈知道。以后,也不准在你妈面前提起鱼的问题。”
9.
岁月在弹指间不堪消磨,儿子大了,旺兴和玉姑也变老了。其实,旺兴一点都没觉得他们变老,只是觉得时间来得太快了。
旺兴说,他天天都看着玉姑,一点没觉到她会老。
玉姑笑了,坦然自若的,却少了年青时那种羞涩。她说,我也不想老,可也由不得不老。他们不老,孩子就长不大了。
旺兴也笑,说,那是,不过,孩子大了,事可就多了。我倒想着,要真能把年轻留下来,我宁愿孩子长不大,看他们多活灵鬼精,大人了,就没了这股活气,跟父母没那么贴心。
玉姑倒没旺兴那么操心,她信心满满地说,他们的孩子从小就很听话,跑不出他们的牵挂。旺兴只管点头,再没说什么。
算起来,旺兴的两个儿子已经二十多了,学有所成,远离父母,在外安家立业。刚过一年,也都谈了媳妇,听说都是自由恋爱。
过不久,玉姑得到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:她的两个未见面的儿媳妇都爱吃鱼,而且爱得铭心刻骨。大概是鞭长莫及,她的两个宝贝儿子都随了自己的媳妇,变得嗜鱼如命,一塌糊涂。以前跟鱼有仇,今儿跟鱼结了亲。玉姑闻知这个消息,顿足捶胸,直骂两个儿子忘本。
旺兴倒是心平气和,一字一顿劝着玉姑别再怪两个孩子。他们随着自己老婆爱吃鱼,那是好事。你说吧,总有一个顺着另一个吧。不爱吃鱼的随着爱吃鱼的,好受点。爱吃鱼的随着不爱吃鱼的,难戒呀。何况,两个儿子早就暗心里喜欢鱼了。反正,彼此眉眼不相见,省得你操心,就由了他们吧。
说这话,旺兴满脸沧桑。玉姑看着额头折叠着皱纹的旺兴,久久的,凝眸噎语,心头涌动着说不出的滋味。
两个儿子的婚礼同时举行,喜宴设于体面的豪华酒店。大喜之日,旺兴和玉姑却没有去。时间的车轮无情碾过,留下的再不是当年的尘埃。玉姑再不能像当年那样,在儿子的喜宴上一锤定音,对鱼封杀。
就在儿子结婚的当晚,旺兴刚想下床方便,忽然间昏倒在地,不省人事,把玉姑吓得惊慌失措。大呼小叫,惊动了左邻右舍。在大家的帮忙下,旺兴被送进了医院,医生诊断为“中风”,病情比较严重,很不乐观。玉姑吓得差点瘫倒。
第二天,玉姑打电话把两个儿子都叫来。两个儿媳妇也都跟着来。
经过抢救,旺兴总算醒过来,就是手脚麻木,说话不利索。这总算给玉姑一个安慰。
小儿子说:“爸平时不是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中风了。”
大儿子瞥了玉姑一眼,说:“我知道爸是怎么患上中风的。”
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追问原因,玉姑更是抓住大儿子的手不放。
“妈,这都怪你。”
“怪我,怪我什么?”玉姑奇怪了,全身上下没看出异常的迹象呀,就生气地说,“你爸病成这样,你们当儿子的没一个在他身边,现在你还怪我。”
大儿子一点没有愧疚,反有板有眼说:“我看过有关中风疾病的资料,说吃鱼是可以预防中风疾病,可以减少患中风的机率的。也就是说,一个几十年没吃上一条鱼的人,忽然患上中风,并非偶然。”
大儿子的话里之音,显然是在埋怨玉姑。
玉姑当然听出来了,马上跳了起来,生气地回了大儿子:“你哪是什么根据?你爸几十年没吃鱼就患中风。你妈没吃鱼的年月,比你们俩加起来的岁数还长,怎么就好端端?啥风都没中?你倒是自己问你爸,他中风是不是我害的?”
大儿子没话说了,二十几年了,他从没跟他妈争过,现在也不想争,他知道,这是没法争的事。更何况,他媳妇正暗暗地扯他的衣襟。
小儿子圆场说:“既然鱼可以预防中风,说不定也可以辅助治疗中风。”
小儿子的媳妇马上顺着丈夫的话说:“是呀,亡羊补牢并不晚。”
玉姑没读多少书,听得似懂非懂,便把目光投向小儿子。小儿子说得比较简洁:“妈,你以后多买点鱼给爸爸吃就是了。”
玉姑默了声,半晌说:“听医生怎么说吧,我不信鱼能当药吃。”
医生进来时,玉姑便问了医生。医生说:“病人现在吞咽还有困难,等以后再说,除了鱼,还有更多的食物和补品更适合中风病人吃呢。”
玉姑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,没说啥,但眼神分明告诉他们,不吃鱼,你爸还可以吃别的东西。
旺兴住院期间,基本上都是玉姑守在病床边。不是两个儿子和儿媳妇不孝顺,也不是对他们照顾旺兴不放心。反正玉姑觉得自己应该第一个守在旺兴身边。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反而显得无所事事。
一个月后,旺兴好了许多,自己提出出院。医院这地方,他没清醒时没觉得怎样,一清醒过来,就觉得恐怖,不敢呆下去。
玉姑本来想让他多住几天,旺兴执意要回去,医生也说可以回去慢慢吃药,也就随了旺兴。旺兴显得很高兴,虽然说话还不是很利索,他还是很灿烂地笑着说:“阿玉,结婚到现在,就这一次,你最痛快地随了我一次。”
当着儿子儿媳妇的面,旺兴开这玩笑,玉姑心里不是滋味,但她还是为旺兴能开玩笑感到欣慰。
旺兴回到家里,玉姑一切按照医生的嘱咐,给旺兴买了一些适合中风病人吃的食物和补品,就是没一样是带“鱼”的。两个儿子看在眼里,没再说什么。
几天后,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都因工作原因要走了,临走时,各留下了一些钱。玉姑钱照收,脸却挂着阴云:“我不是不让你们走,我是怕你爸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再见不到他了。”
大儿子说:“妈,我们也是没办法。再不回去,工作会丢的。”
旺兴躺在床上却催着儿子儿媳妇回去。
玉姑嘴上还唠念:“早知道你们都在外面,就不让你爸辛辛苦苦地赚钱供你们上大学了。”
两个儿媳妇都说,妈,我们还会常回来的。
玉姑叹了口气:“就算你们长住下来,我也怕你们住得不习惯。”
10.
儿子儿媳妇走后的当天晚上,旺兴忽然把玉姑叫到身边,含笑地动着干裂的嘴唇说:“阿玉,我这一辈子对……对得起你吗?”
玉姑一怔,怎么旺兴突然说这种话,她似乎意识到什么,眼眶红了起来:“旺哥,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?”
旺兴轻轻点着头,显得有点吃力:“我刚才做了一个梦,见到了我爹和我娘。”
玉姑握着旺兴的手,觉得那手有点冰冷,眼泪就溢了出来。
“阿玉,你以后也能梦到我吗?”
玉姑哭出声:“旺哥,你别胡思乱想了。我们还要抱孙子呢。”
“阿玉,如果我先走了,你就住到孩子们那里去。你要记住,孩子们都快当爹当妈了,有些事,你能帮就帮,就是不要替他们操心。你操不了那份心,该省心就省心。”旺兴说到这,喉咙口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。
玉姑把他的手紧紧贴在温暖的胸膛,说:“旺哥,你还有话要说?”
“你能依……依我一件事吗?”
玉姑使劲地点了头。旺兴忽然有点尴尬,欲说还休。玉姑以为他胸闷,说不出话,忙匀力轻抚他的胸口。旺兴马上紧握她的手,声音虽弱,却字字清亮:“阿玉,能不能给我煎条鱼吃?”
说到鱼,旺兴呆滞的眼神闪过一线亮光。
玉姑心里一阵揪痛,几十年来,旺兴对鱼痴心未改!
玉姑痛苦地闭上双眼,觉到了旺兴的可爱和可怜,也开始觉察到自己藏掖在心里阴暗处的狭隘和自私。
“算了,反正我是快死的人。”旺兴知道自己的“非分”要求,对于心爱的玉姑来说,无异于一种不近人情的刁难。几十年来的心结一旦消解释放出来,心理已得到某种满足,也便心安理得了。
“旺哥,你等着,等着我!”玉姑着慌似的跑出去,径直跑到外面的饮食摊点,买了一条活鲜乱跳的大鱼,到邻家请教杀鱼煎鱼的方法,又迫不及待地剖开鱼腹,下锅烹煎。一根烟工夫,一盘鲜鱼便端到旺兴的床前。一身瘫软的旺兴闻到久违的鱼味,激动得眼放光芒,本想强撑身体坐起来,可浑身无力,不能动弹。
玉姑扶起旺兴,让他靠着臂弯里,用一只筷子剔了一块鱼肉,送到旺兴嘴里。奇怪的是旺兴轻轻摇了头,声音微弱而断续地说:“我……吃不下了,阿玉……以后,如果还记得我,别忘了在我的……祭日摆上……一盘鱼。”
旺兴瞥了玉姑一眼,见玉姑使劲点了头,又低下头瞥了床头那盘鱼,忽然嘴巴一歪,头就垂落在玉姑的臂弯里。
玉姑悲恸地凄叫一声,响彻夜空。然后,整个夜又静寂了。
尾声
奔丧那一天,当玉姑一句话一把眼泪把旺兴临终前的遗愿说出来时,两个儿子齐声说:“妈,你早该让爸吃鱼了。”
玉姑甩了把眼泪,跺着脚说:“你爸也是死心眼,偏要依着我。就是他不依,我当初还是跟着他。”
两个儿子无言以对,好像他们预想到的并不是这个答案。
办完旺兴的丧事,孤身一人的玉姑在儿子的劝说下,跟了儿子一起生活。后来,听说,她也改几十的生活习惯,跟了儿子儿媳妇吃上了鱼。
一年后,旺兴的祭日上,玉姑在祭拜他的供桌上,神情肃穆地摆上了一盘鲜鱼。
那一刻,玉姑憔悴的脸上滚下两颗大而浑浊的泪珠,准确无误地滴在那条煎熟了的鲜鱼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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