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一 章

1．
远在百里之外的绵县隶属连城。几年前，绵县还是个贫困县，划入连城后，多少受到都市的庇荫，甩掉了贫困县的帽子，但即使是绵县那些先富起来的，比起连城摆摊儿干个体户的还跑在后头。这就难怪绵县那些稍有经济头脑，或有一技之长的，心动手痒，离家别亲跑到连城淘金了。
几年前，孙仰峰大学毕业后，在《连城》杂志社做文字编辑。那时的《连城》坚持走纯文学的路子，惨淡经营，靠当地政府拨款维持着，在众多期刊大搞变革改头换面的风潮中，岿然不动，几个冥顽不化的头儿领着政府的薪水敷衍着不合时宜的文字。反正有政府足够的拨款供养，他们懒得扛着改版变革的大旗冲锋陷阵。他们有自己一套堂皇的道理，刊物改头换面，难免受时尚潮流所左右，万一太花哨了，说不定会落个“晚年不保”的狼藉名声。他们多少是有点名气的老作家，对他们来说，珍惜自己的名声比珍惜刊物的生命更为重要。
孙仰峰也坚持走纯文学的路子，反对花哨讨巧的形式，更看不惯这种四四方方一成不变的僵硬办刊模式，但因人微言轻，许多有建设性的建议被领导不屑一顾地压下来。在《连城》杂志社还没呆一年，绵县文联就向他发出召唤，希望他能来文联工作，那时，初恋情人姜春娜大学后分配在绵县，熬不住牛郎织女相隔两地的苦恋生活，多次督促他，要么找关系把她弄到连城去，要么自己调回来，要是两样都搞不掂，迟早会出大问题。孙仰峰对《连城》杂志社已萌生厌意，决然离开连城，回到古朴平静的小县城，进了绵县文联，如愿以偿地和姜春娜守一起。
回到绵县，孙仰峰也面临着一些棘手的问题。他家在农村，父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，老两口很少来过绵县。按孙仰峰的经济状况，暂时不可能有买房置家的奢望，只能老老实实地租房子住。所以，来到绵县，首先要商量的事不是结婚，而是怎么凑钱买房。靠几个死工资过日子的，想买房子，那房子就像是空中楼阁，可望而不可及。
就在他为买房焦头烂额时，姜春娜却说她想跟来绵县招收演员的剧组到连城拍电视剧。
姜春娜读大学时是文艺活跃分子，演小品话剧最是拿手，艺术上有其压抑不住的天赋，毕业后，在绵县谋一份并不吃香的质检员差事，跟演艺事业八杆子赶不上，对她来说是一种资源的浪费。她一直愤愤不平，认为自己本来有更好的前景，只是没有背景，没有关系，加上没碰到好的机遇，才落得不伦不类的。现在，突然天掉下一个大馅饼，砸在头上，被选中到繁华都市拍电视剧，这可是她梦里笑醒的美事。她名义上先和孙仰峰商量，事实上，心里已吃了铁秤砣。
孙仰峰是豆腐心肠，经不起姜春娜的软磨烂缠，只好忍痛做出最大让步。孙仰峰心里琢磨，明星是那么容易当上的？给你一个小角色，演完了还不是拍拍屁股回来。孙仰峰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，按他的逻辑推揣姜春娜的思路，简直大错特错。他实在太低估姜春娜，姜春娜有自己独辟蹊径的人生蓝图。
飞到连城的姜春娜，不久听说换了个很诗意的艺名，叫姜诗诗。姜诗诗拍了一部戏后，果然星运陡旺，名气离明星越来越近，心却离孙仰峰越来越远，任孙仰峰千呼万唤，也没能使她引颈回眸一瞥。她没与孙仰峰扯那张至关重要的结婚证，她和孙仰峰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后来孙仰峰一急，跑到连城找她，找遍了整个连城，却逮不到姜诗诗的半个影子。

2．
孙仰峰在失恋的日子里，心情全给姜春娜糟蹋了。要不，我们形容一个人心情不好，就会想到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，说你这人心情跟失恋一样。
就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，有两个女孩子走进了他的生活。确切地说，叫飘云的女孩子是在他还跟姜诗诗有恋情时，就和他走得很近。
飘云认识孙仰峰时才二十出头，在邻村当代课教师，这种风华正茂的年龄，对什么都充满希望和幻想。由于对文学的钟情，她爱慕上孙仰峰。孙仰峰并非不解风情，认识飘云时，他和姜春娜的感情还保持在沸点上，对飘云的明表暗示毫不上心。飘云却以为孙仰峰看不起她，嫌弃她，暗自伤心，有好几次不上文学讲习班。孙仰峰以为她出了什么事，到她家里探看，发现她家比他想象中还要窘迫。她的父母都在近年相继去世。哥哥赵松林游手好闲，嫂子丽梅刚生了女儿，一切就靠她一个人扛着。孙仰峰忽然对她油然产生一种又爱又怜的情愫，告诉她讲习班只差三次就结束了，希望她能善始善终，圆满结业，他对她比谁都看好。
飘云显得有些憔悴，说，孙老师，你今天来我家，就是以老师的身份来告诉我，要我读到最后，你也能圆满交差吗？其实，上了这几次讲习课，我最大的收获是听你讲课，至于结不结业，对我来说并不重要。
孙仰峰发觉她那怠倦的眼神隐藏着丝丝的失望。但他依然平淡地说，读完讲习班，我就不再是你的老师了，如果你还能为文学不离不弃，我们可以成为文友，畅谈文学。
寥寥几句话却把飘云激活起来，她兴奋得几乎语无伦次，孙老师，你肯把我当朋友？那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，我以后也就是你的朋友了……
以后几次的讲习课，飘云比谁都早到。她最后交的几次习作，有两篇让孙仰峰挑选出来，经过润色加工，分别拿到县报和市报发表，又让飘云兴奋了一阵子。
讲习班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，飘云特地请了假，乘车从十几公里外的乡下来文联找孙仰峰，请他到一家饭馆吃饭，美其名曰“谢师礼”。
孙仰峰开始婉言谢绝。飘云却表现出一副雷打不动的热情，说学生请老师吃顿饭咋就那么难呢，不就一顿饭吗？
飘云说的入情入理，把本来心肠子软的孙仰峰说得服服帖贴。他有点揶揄地补充说明，就算是平常的朋友相聚吧，简单一点，更别说是什么“谢师礼”了，搞得场面太庄重，我就是不适应那种气氛。
飘云抿嘴笑了，说孙老师肯把我当朋友，我是求之不得。其实，我表面上把你当老师敬着，心里却暗暗把你当朋友认了。
飘云大方得很，一点都没有农村姑娘的羞涩和忸怩作态，主动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，请孙仰峰先坐上，自己大大方方地靠着孙仰峰坐下。孙仰峰不自觉地挪一下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