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回忆
灵棚就设在三哥家院子里,大红的棺材摆在灵棚中,母亲的遗像供奉在灵柩前。我久久注视着母亲慈祥和蔼的笑脸,心如刀割般痛。
外面台上,吹鼓手卖力的吹着喇叭,围观的人们不时怂恿喝彩。
前来祭吊的人络绎不绝,我悲伤过度,一次一次的哭,一次一次的晕厥。姑姑噙着泪花,心疼的对四哥说:“快把老六扶进屋,别让他再出来!”
火葬场的车来了,母亲就要被拉去火化。
“妈妈,让我再看你一眼!”我不顾一切地往母亲担架前扑去。
许多人架住我,不让我靠近。
“老姑,求求你,让我再看妈妈一眼吧?”我声嘶力竭的向姑姑求助。
“老六,看一眼可以,但只能站在那里看。”姑姑哽咽着掀开盖在母亲脸上的白布。
车至火葬场,母亲的担架被放在小车上,推进玻璃棺椁内,瞻仰大厅内奏起了哀乐,亲人哭成一片。
母亲躺在鲜花丛中,干瘪蜡黄的脸,紧闭着毫无血色的嘴唇,仿佛还被病魔折磨着。
“妈妈,我的亲妈妈,我二十几岁进入王家,几十年你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。妈妈,狠心的妈妈,你不能抛下我们就走哇,妈妈,你睁开眼看看我们吧!”大嫂如泣如诉的哭声,令我肝胆欲裂。
恍惚中,两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,推起母亲,面无表情的往火化车间走去。
火,我看到炉内熊熊燃烧的火了。
“我妈没死,你们不能这样!”我疯狂地攀越栏杆,欲去阻拦。
“六弟,别犯傻,妈真的去了,别办傻事!”大哥拽着我,恐怕我跳过去。
我迅速跑到外面,看着火葬场高耸入云的烟囱,喃喃自语:“妈妈,一路走好,儿来为你送行了!”
好像老天也为母亲的病逝垂泪,从为母亲送殡起,天就飘起了雪花,第二天早晨,大地已是一片雪白。
我偷偷来到母亲坟前,跪在雪地里,和母亲默默诉说着心里话,叨念着母亲对我不尽的爱。
恍惚间,时光退回到了我的童年。
上小学四年级时,放完寒假后开学的第一天,放学兴冲冲地回到家中,我把书包往炕上一扔。
“妈,我们发新书了。”
“是吗?”妈妈放下手里的针线活,下炕走到板柜边打开柜子,拿出一摞报纸:“来,妈帮你把书包上,要不又早早把书弄坏了。”
“妈,我们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道作文题,让写自己的妈妈。这次我一定好好写,争取拿个全班第一。”
妈妈淡淡一笑,小心翼翼地给我包书皮:“傻孩子,妈整天只会烧火做饭,洗洗涮涮,有啥好写的?”
小时候到老姨家小住,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。到老姨家就如笼中的小鸟放飞大自然,我就可以在空中、林中自由的翱翔。
妹妹,裢妹我们三个去地里给她家的兔子挖野菜。
三个不懂事的孩子只顾专心致志地挖野菜,不只不觉中天竟刮起了大风。抬头望西北天空,阴云密布,电闪雷鸣,豆大的雨点打在我们脸上,雨水顺着头发不停地流。眼前一片模糊,我们边哭边漫无目的的瞎走。
慌乱中,耳闻有人在雨中急切的呼喊:“老六——!小英——!你们在哪里?”
老姨、姨夫、妈妈都来找我们了。
妈妈抱着我们的头,脸上雨水掺着泪水一起往下流。
一天早晨,妈妈和老姨在堂屋做饭。二裢兄和我们三个捉迷藏。他让我们出去,然后躲在盛麦子的缸里,喊声好了要我们找。
老姨闻声闯进屋里,拿起扫抗的笤帚照二连兄没头没脑的乱打一气。妈妈走进来,拽住老姨的胳膊,满面怒容的训斥她:“孩子们还小,正是淘气的时候,你咋这样管教孩子?”
爸爸会皮匠手艺,十里八村的生产队死了骡马,常请他去给他们刮皮、熟皮做牲口套、做鞭梢。
每逢父亲外出干活回来,总会带回不少刮下的碎肉。母亲把碎肉切馅,给我们包韭菜馅饺子吃。饭桌上,父亲端着酒盅,津津有味的喝酒,我们狼吞虎咽的抢着吃饺子,母亲满面笑容地看我们吃饭,那样子比自己吃了还高兴。
“别光顾自己,给你妈留点。”爸爸不高兴了。
“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让他们吃吧,我不饿。”
母亲拉扯我们兄妹七个,每日烧火做饭,缝缝补补,着实不容易,可那时我不理解母亲的艰辛呀。
人们都怕有病,谈虎色变。但在我来说,偶染微恙,未尝不是件好事。
“妈,我头疼。”早晨醒来,我喊妈妈。
母亲放下手里的活,摸摸我的前额,又摸摸自己的脑门:“头有点热,躺着吧,妈去学校给你请假。”
回来后,母亲拿出平时不让看的连环画,一古脑的拿出来让我看。
中午,母亲给我端上一碗打了两个荷包蛋,热气腾腾的面条:“吃吧,趁热吃,出身汗,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。”
为了补贴家用,母亲每年都要养好多鸡。
槐树花开的时候,总有北部山区的侉子用自行车驮着一笼雏鸡,走街串巷的来吆喝。
母亲和左邻右居的婶婶、嫂嫂们闻声跑出来,围着鸡贩子,为了省几个小钱,磨破嘴皮子,没完没了的砍价。
小鸡买下来,母亲让父亲从大队小卖部要来几个纸箱子,然后把小鸡放在纸箱子里,焐在火炕上。母亲为了喂雏鸡,把自家平时舍不得吃的小米拿出来,用温水浸泡软了喂食小鸡。
“咕,咕咕——”母亲喂鸡时,我和妹妹蹲在一边好奇的看着这群活波可爱的小家伙,争先恐后的给它们起名字。
“六哥,那个就叫小凤头吧?”
“不,应该叫花狸豹。”
为了给鸡起名字,兄妹俩儿经常吵得面红耳赤。
母亲不得不走过来,没偏没向的刮我们的小鼻子,微嗔地说:“就知道淘气,还不快去做作业。”
......
“咯咯,哒。咯咯,哒——”我把刚从地里逮来的蚂蚱扔到鸡圈里,那只最爱下蛋的花母鸡又骄傲的欢叫起来了。
于是,我跑到鸡窝旁:“一个,两个——,妈,我又捡了三个鸡蛋!”
母亲满面笑容地端一瓢鸡蛋走出来:“老六,把鸡蛋拿到代销点去卖。带着你妹妹,别忘了给她买几块糖。”
昔日母亲的满头青丝增添了许多白发,由于过度操劳,母亲过早的衰老了。而我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,逐渐长成了一个半大小伙子。
八三年,初中毕业在家劳动一年,翌年十一月,我报名参了军。
每天掰着手指头,一天一天数着离家的日子,只要一有闲空,我就帮妈妈洗碗干家务。
“妈,小凤撒尿了。”
“哎,小凤,乖,快来找奶奶,临走又尿湿了你老叔的衣服了。”
大嫂闻声跑出来,替母亲接过孩子:“妈,这说明他们爷俩投缘!”
走的那天,一家人都往外送我,唯有母亲坐在炕上没动。
我依依不舍的不断回头看着母亲,模糊中,我仿佛看见母亲隔着玻璃窗户,正恋恋不舍的目送着自己的幺子,那堆满皱纹的老脸,淌满了止不住的泪花。
母亲爱干净是出了名的,即便是过去的土锅台,她也擦得干干净净。我们小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新衣服,母亲总是把一家人的衣服缝了又逢,补了又补,洗得干干净净。
母亲去世后,嫂子们打算给父亲浆洗越冬的衣服,打开柜子,只见父亲的棉衣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一起,薄的、厚的一应俱全。我们一家人顿时掉下了眼泪,真是从心里钦佩母亲的细心、周到。
母亲自从嫁到我们王家,上到婆婆下至妯娌,没拌过一次嘴。嫂子们有嘴碎的,但婆媳间从未红过一次脸。
老姑常和我们提起爷爷和二爷的过去:“你奶奶和你二奶奶都争强好胜,针尖对麦芒,谁也不肯吃亏。有时为一点小事,就撕扯在一起,老哥俩儿也为此反目成仇。一次你二爷拿刀去杀你爷爷,要不是有人提前给你爷爷通风报信,也许你们早看不到你爷爷了。”
母亲为了化解两家的仇疙瘩,真是煞费苦心。
大哥当兵每次探亲回家,母亲总是拿出平日舍不得花的积蓄,买份厚礼让大哥去看二爷、二奶奶。二爷膝下无儿无女,后来抱养了一个闺女,就是现在的姑姑,母亲总是把姑姑比自己的亲妹妹还看重。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在母亲的感召下,两家的恩怨终于烟消云散了。
母亲从年轻的时候,就犯气管炎,厉害时都下不了炕,可母亲总是把病痛埋在心的底层。每逢烧火做饭,母亲常常喘不过气来,她双手支撑在炕沿上,脸憋得紫青,稍见轻松,就又忍着去干活。临死的前一年,母亲由气管炎转成了肺心病、肝腹水,为了给儿女省钱,她总是说:“我都七老八十的人了,不要为我花钱了。”直到我们强行把她送到医院。
母亲临终的前一天晚上,我从赵各庄煤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。母亲经过一阵病痛的折磨,刚刚安静下来。
“老六,快看看妈,她老人家一直在找你!”大嫂泪眼婆娑地说。
我握着母亲的手,强忍着悲痛,哽咽着语不成句:“妈,老儿子看你来了!”
母亲眼角浑浊的老泪如泉涌般淌下来,干枯的手在我的手掌心里微微颤动,有气无力地说:“老六,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,不要老是吵架。听说你大表兄明天要来,一定好好待人家。”
“嗯......”
我撒开母亲的手,奔到外面忍不住失声痛哭。
想不到这就是母亲对我的临终嘱咐,随着又一次病痛的折磨,母亲再也没醒过来,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母亲,儿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内蒙古,无法到您的坟前诉说。
母亲,儿真的好想您,您在天堂一定过好!注意好自己的身体,冷了一定要添加衣服!
母亲,总有一天,儿一定去找您!今生做您的儿子,来生还要做您的儿子,生生世世永远做您的儿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