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入门十八讲[九]
燕青却爱上了他了。燕青的绰号叫浪子。他问李师师多大年纪,李师师回答之后,浪子马上叩头说:"娘娘大我两岁,我就认作姐姐了!"根据这个故事,赵老写首题为《读水浒传》的诗:"废书而长叹,燕青是可儿。名虽为浪子,不犯李师师"赵老借李师师暗喻江青作为第一夫人,谁敢犯你呀?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?这极为机智的含蓄,江青究竟琢磨出来没有?现在无从考证,但这首小诗却充分反映了赵老在那人妖颠倒的岁月的高风亮节,和与"四人帮"作斗争的大智大慧。
含蓄蕴藉可谓诗歌的"中国特色"。学贯中西的钱钟书先生说:"中国诗用疑问语气结束的,比我所知的西洋任何一诗来得多,这是极耐人寻味的事实。"(《钱钟书散文.谈中国诗》534页)他举了两首诗,一首是李白的《怨情》:
美人卷朱帘,深坐频蛾眉。
但见泪痕湿,不知心恨谁?
另一首是贾岛的《寻隐者不遇》:
松下问童子,言师采药去。
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!
他又举了许多疑问式的诗句:"壮士皆死尽,余人安在哉";"阁中帝子今何在,槛外长江空自流";"今年花落颜色改,明年花开人谁在";"同来玩月人何在,风景依稀似去年";"春去也,人何处;人去也,春何处"。这种"问而不答,以问为答,给你一个回肠荡气的没有下落,吞言咽理的没有下文。"(同上535页)正如古诗人所说的"此时无声胜有声"。诗若是"矫揉造作的肯定和鲜明",就"剥夺了读者们玩索想象的奢侈"。(同上536页)他在另一本书上说:"诗者,艺之取资于文字者也。文字有声,诗得之为调为律;文字有义,诗得之以侔色揣称者,为象为藻,以写心宣志者,为意为情。及夫调有弦外之遗音,语有言表之余味,则神韵盎然出焉。"(《谈艺录》42页)可见诗的神韵,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含蓄蕴藉方能体现出来。
诗词中常常出现什么"当今盛世"、"改革开放"……等标语口号式的词汇,这就没有诗词的传统韵味了。宋朝理学盛行,理学家爱用诗来阐明理学,有一本诗集,叫《濂洛风雅》"所载理学家诗,意境既庸,词句尤不讲究。"(《谈艺录》234页)正如南宋诗人刘克庄所说:"率是语录讲义之押韵者耳"。难怪毛主席说宋人诗"味同嚼蜡"。(《致陈毅》)清人纪晓岗批点《瀛奎髓》上写道:"诗宜参禅味,不宜作禅语"。"诗不能离理,然贵有理取,不贵下理语。"(清《国朝诗别裁凡例》)
艺术夸张要说过头话,而含蓄蕴藉则又藏而不露,这不矛盾吗?不,二者是相辅相成的。只有充分发挥夸张艺术的效果,才能扩展诗歌的包容量,显得言有尽而意无穷。"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。"不正是这样吗?诗歌的一句、一字包涵的思想内容越丰富,越能发挥夸张艺术的感染力。"时人不识凌云木,直到凌云始道高。"不正是这样吗!二者都要用形象思维体现出来,离开形象思维,也就没有艺术夸张和含蓄蕴藉。
鲁迅曾表示:革命文学不在于有没有革命的口号、标语,而在于内容是不是革命的,有没有革命的感情,诗词尤其如此。你的炽热革命感情,应该通过生动的形象,运用艺术夸张表达出来,还不能说白了,要留给读者以想象的余地。
大白话、大实话是与中国诗词艺术传统不相符的。作品一看就懂,往往不俱诗词艺术要素;想一想,觉得有意思,这才象诗词;越想越有意思,那才是好作品。
毛主席说的"诗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",主要是指写诗要运用形象思维、艺术夸张和含蓄蕴藉。这三者有机的结合,可以说是中国古典诗词的艺术特征。我们看一首诗,一首词,有没有诗意、词韵,或者诗意、词韵浓不浓,主要看三者结合的程度,发挥的水平如何。关于写诗的要求,历代诗闻评家著作很多,流派纷呈,条目纷繁,上面所强调的形象思维,艺术夸张,含蓄蕴藉三条,仅是根据毛泽东作品及其诗论,针对当前所"老干部体"的现状提出的粗浅看法。
六 “比、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”
形象思维是艺术创作的共同规律和思维特征;艺术夸张是诗歌的艺术特色;含蓄蕴藉则是中国诗歌的传统特点。要体现这些特征、特色、特点,都离不开诗歌艺术的创作手法。毛主席在"诗要用形象思维,不能象散文那样直说"之后,紧接着就说:"所以比、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"。这是对中国诗歌传统创作手法的集中和概括。
比、兴创作手法,在我国有悠久的历史。我国第一部诗歌集成《诗经》的《大序》中说:"故诗有六义焉:一曰风,二曰赋,三曰比,四曰兴,五曰雅,六曰颂。"其中的《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是诗经的组成部分。《风》有十五国风,大部分是民间诗歌;《雅》有《大雅》、《小雅》,是"言王政所由废兴"的作品;《颂》有《周颂》、《鲁颂》、《商颂》,是赞美王德、祭祀用的乐歌。赋、比、兴则是表现诗歌内容的方法。西汉经学大师郑玄说:"比"是"见今之失,不敢斥言,取比类以言之";"兴"是"见今之美,嫌于媚谀,取善事以喻劝之"。也就说,"比"、"兴"是古代人民群众用来讽刺和赞美时事的。这种刺美不是直话直说,而是绕着弯儿来,采用委婉类比的方法唱出来的。其后历代对赋、比、兴、又有多种解释。南宋朱熹在《诗集传》中是这样解释的:"赋者,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;比者,以彼物比此物也;兴者,先言他物,以引起所咏之词也"此后对此解释虽不尽一致,但大多数学者、诗人都采朱说。
比,包括比喻和比拟。
比喻,是将两种以上的事物联系起来,用其中一种事物去说明或描写另一种事物,使它更鲜明、更生动,更好地抒发作者的思想感情。例如,毛主席《长征》诗中的"五岭逶迤腾细浪,乌蒙磅礴走泥丸。"意思是:在红军的眼里,绵延不绝的五岭,就像微波细浪轻轻翻腾,气势雄伟的乌蒙,就像小小泥丸滚动。经这么一比,就把"红军不怕远征难"的大无畏的英雄气概,非常形象、非常生动地烘托出来了,并表达了作者战略上藐视困难的"若等闲"的气概。
比喻中要说明或描写的事物叫本体,用来比方的那个事物叫喻体。例如,上述诗句中的"五岭"、"乌蒙"是本体,"细浪"、"泥丸"是喻体。
宋人对比喻的分类多达十类,后人一般归并为四类。即明喻、暗喻、借喻、博喻。
明喻:本体和喻体一并托出,一般在两者之间加上"如"、"似""若"或"犹如"、"恰似"、"仿佛"等字眼。例如"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"(王勃送《杜少府之任蜀州》)"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钩"(李贺《马诗》其五)"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"(贺知章《咏柳》)毛泽东诗词中的"山下、山下,风展红旗如画。"(《如梦令 元旦》)"横扫千军如卷席"(《渔家傲 反第二次大"围剿"》)"苍山如海,残阳如血。"(《忆秦娥 娄山关》)等都属明喻。
暗喻:又称隐喻。这种比喻,一般也要求本体和喻体同时出现,不同于明喻的是不用"如"、"似"等明显的比喻字眼,而是用其他谓词或状词。暗喻较明喻更进一层,它突出本体或喻体的某种特征,比喻得更传神,更生动。例如"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"(李白《赠汪伦》)突出喻体"桃花潭水"千尺之深的特征,来夸张本体"汪伦送我情"。"糁径杨花铺白毡,点溪荷叶叠青钱"(杜甫《漫兴》其七)以喻体白毡形容本体杨花的厚而密;以喻体青钱形容本体荷叶小而多。"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"(文天祥《过零汀洋》)以喻体风飘絮突出本体山河破碎之飘摇不定;以喻体雨打萍突出本体身世沉浮之灾难密集。上述毛主席的"五岭逶迤腾细浪,乌蒙磅礴走泥丸"也是暗喻。
借喻:本体不用出现,直接用喻体来代表本体。它比暗喻更深一层,本体和喻体溶合在一起了,喻体直接代表本体。例如骆宾王的《秋日送尹大赴京》:"竹叶离樽满,桃花别路长。"其中的"竹叶"喻酒,"桃花"喻马。杜甫的《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》其四:"新松恨不高千尺,恶竹应须斩万竿。",其中的"新松"喻善,"恶竹"喻恶,借以抒发诗人对人事的爱憎。白居易的《放言》其一:"草萤有耀终非火,荷露虽团岂是珠。"用"草萤"似火非火、"荷露"似珠非珠借喻朝庭中的当权派,揭露他们"两面派"的面目。王安石的《木末》:"缲成白雪桑重绿,割尽黄云稻正青。"其中"白雪"喻丝,"黄云"喻麦。前面提到的李贺诗中所用的代词--剑叫"玉龙"、酒叫"琥珀"、日叫"苍圆"、春草叫"寒绿"、秋花叫"冷红"等,亦属借喻。毛主席的《七律.冬云》:"独有英雄驱虎豹,更无豪杰怕熊罴。"这里的"英雄"、"豪杰"借喻中国和世界革命人民。"虎豹"、"熊罴"借喻所谓"帝、修、反"。鲁迅《报载患脑膜炎戏作》"横眉岂夺蛾眉冶,不料仍违众女心。"这里的"横眉"是鲁迅指自己,他的《无题》中不是有"横眉冷对千夫指"吗?"蛾眉"则借喻当时忌恨他的帮闲文人,骆宾王《为徐敬业讨武曌檄》中不是有"入门见嫉,娥眉不肯让人"吗?至于"众女",不言自明,是指那些"蛾眉"。借喻二体合一,本体与喻体的关系应该是人们比较容易了解的,或者从诗词的前后句的联系中,从典故、文献的联想中,能够琢磨出来,不宜搞得晦涩难解。
博喻:用多种事物同时比喻一个事物。例如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中的一段:
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。
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间关莺语花底滑,幽咽流泉水下滩。
水泉冷涩弦凝绝,凝绝不通声渐歇。
别有幽愁暗恨生,此时无声胜有声。
银瓶乍破水浆迸,铁骑突出刀枪鸣。
曲终收拨当心画,四弦一声如裂帛。
十四句中用了十种声态作比喻,不仅展现了千变万化的音乐形象,而且暗示了琵琶女起伏回荡的心潮。苏轼的《百步洪》中有四句:
有如兔走鹰隼落,骏马下注千丈坡。
断弦离柱箭脱手,飞电过隙珠翻荷。
四句诗连用七个比喻,一个比喻即一个场景,将船行疾水的惊骇冲泻之状生动地描绘出来。诗的后半部,说生命的消逝,意念的转易,世变的反复,更甚于此,以强化作者对人生的慨叹。又如乔吉《水仙子》(重观瀑布): 冰丝带雨悬宵汉,几千年晒未干。华露凉人怯衣单。似白虹饮涧,玉龙下山,晴雪飞滩。
作者以冰丝、华露、白虹、玉龙、晴雪的五种动态形象,比喻瀑布。
前面举的毛主席的《十六字令三首》,用了五个比喻描绘山的雄伟形态,亦属于博喻。博喻必须注意喻体新鲜、生动,还要服从内容的需要,不可为比而比、人工堆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