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少有人一生都喜欢漂泊四方而靠一把子力气打工,很少有人一直拒绝安逸的固定工作而选择自由自在无拘无束,很少有人十几岁离家出走至老不归,很少有男人二十多岁丧妻怕后母虐待孩子而终生不再娶。我的外祖父就是这极少而又极少中的一人。
当我出生时,外祖父就是我家庭中的一员,我叫他姥爷。我的祖父母在我父亲年幼时就双双不在了,我的外祖母也在母亲年幼时撒手人寰,所以我的大上代只有一个姥爷。
姥爷出生在上世纪初叶,是山西清徐人。姥爷的家境还可以,属于下中农,他小时候读过私塾,是认得字的,但他十四岁却毅然离家出走,奔走关外。姥爷虽然识文断字,却没有练过一天武术,不过,是天生神力,一身力气七八个人是近不了身的,即使是在兵荒马乱的时代,也从来不知道害怕。
姥爷不喜欢守着土地过靠天吃饭的日子,便为人打工,主要是赶马车。别人都降伏不了的烈马,在他手上,就会乖乖地听话,让怎么走就怎么走,让怎么停就怎么停。他的鞭子能让马畏惧,知道不听话后果很严重,同时,他又极其爱马,让马享受到真心的呵护,身上从来洗得干干净净,不生跳蚤等虫子,肚子里从来吃得饱饱饿不着,马儿也就愿意听话,愿意出大力。
有一次姥爷独自赶车出去,半路马车塌了,把马压在车下,马挣扎了几次站不起来,当时找不到人搭手救援,姥爷怕时间长,伤了马,上前楞是一个人把几百斤的车给抬起来,解救出了驾车的马。
在我母亲还很小的时候,姥爷赶车出门,那时东北“林海雪原”正是座山雕之流的“胡子”最猖獗的时候,说多如牛毛也不过分,老百姓是谈“匪”色变,传说“胡子”如何如何厉害,一个“胡子”用一颗子弹可以打死十个人,“胡子”只有两种人不抢劫,其中男的不劫厨子,所以很多单身走路的都随身带一把切菜刀,不是防身,是为了冒充厨师。而姥爷自己赶着车,遇到“胡子”是无论如何冒充不了的厨师脱身的。所以后来辗转得到消息,说姥爷遇难了。姥姥信以为真,急火攻心,一下子就病故了。
姥爷遇上“胡子”的事情是真的,但他没有被“胡子”伤着,而是制服“胡子”,勇猛地夺下了“胡子”手中的枪,并砸个稀烂。为了防止大股“胡子”的报复,等到有剿匪部队路过时,才一同回家,而姥姥早已经咽气了。从那以后,姥爷就自己一个人带着我母亲过,直到解放后。
刚刚建国,百废待兴,大凡出身较好,而又认字的人,政府各部门都需要,但我姥爷没有干,认为赚钱太少。那时赚钱最多的就是重体力劳动了,姥爷就干最重的活。
最重的就是火车站的装卸工了,没有机械,都是人工搬扛,每人一次要扛二百多斤的东西,一天不知要上上下下多少个来回,别人都是偶而干几次,受不了那苦遭不了那罪,因为火车没有准点,有时白天到,有时深夜来,而姥爷却始终干这个,农忙时就去粮库扛麻袋,好处是都当天结算工钱,不拖欠。在母亲的记忆中,因为姥爷赚钱多,在家做饭时候少,总是下馆子吃,所以也没有任何积蓄。即使在自然灾害最严重的三年困难时期,也从来没有缺过母亲吃的。铁路和粮库都想让姥爷正式过去工作,姥爷没答应,只愿凭力气吃饭,不受别人脸色过活。
后来母亲嫁给父亲,来到边境,姥爷后来也一起过来,仍旧哪里最重的活,就到哪里去干,尽管我父亲是知识分子,有正式工作和固定工资,姥爷也是绝不肯花别人钱的。我与妹妹、弟弟相继出生,父亲一个人的工资显得紧,姥爷就经常到外边找活干,赚的钱从来不花,都交给母亲。我只记得他为当地最大的企业赶过马车,后来因受不了厂领导的气,一怒之下不干了。厂里竟再没有人能摆弄得了那些马,车也散架,马也瘦了,不得不托人请姥爷回去,姥爷心疼可怜马,回去了,但却声明,无论是谁,只要说出一句不好听的话,立即不干,厂里答应了,姥爷才回去。厂领导以为姥爷舍不得那份工作,故态复萌,以领导的口气说了一句什么不中听的话,姥爷马上拂袖而去,任谁再来搬请也坚决不去了,并且只要是什么单位的活也不干了。姥爷用过的鞭子,经常被我拿出来把玩,成了玩具,再无用武之地了。我手里挥鞭,嘴里也喊“驾驾!挝挝!驭驭!稍稍!”想象是在马车上,可惜鞭子太长,我个子太矮,力量不够,总也抖不出那个“啪啪”的清脆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