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
一弯冷月,孤零零,挂在没有星星的夜空;瑟瑟西风,阴森森,吹得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。万家灯火渐次熄灭,剩下的点点灯光,疏疏落落,显得格外的冷。在这个初冬的深夜,城市睡了。
一幢老楼的四楼,有一扇窗,射出昏黄的光。一间小屋,一盏孤灯,二位老人。他,六十多岁,面颊深陷,极度虚弱地半卧在床上,他的旁边,坐着她,年龄跟他相仿,正在向他嘴里送着大枣莲子粥,他执拗地把脸扭向一边,她比他更执拗,举起的勺子放在他的唇边,直到他张开嘴。
多么感人的夕阳暮景。
他们曾经是夫妻。他们已经离异十年。
他们结合于那缺少色彩的特殊年代,像当时大多数人的婚姻一样,经人介绍相识,没有什么浪漫的经历。她美丽,贤惠,善良,能干,具备女人的全部优点;他聪明,勤奋,开朗,自信,也是人见人夸的好男人。感情是在婚后的生活中培养起来的,他曾经开玩笑地说,他们是先结婚后恋爱。他感谢上苍赐给给自己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人,她庆幸自己找到了心目中的白马王子。有一次,他曾动情地说:“多亏有你,我的生活才有意义。”她说:“多亏有你,这日子才有滋有味。”日子一天天过去,生活水平渐渐提高,一双儿女也已长大成人。在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上,他送给他一个玉坠,上刻四个字:多亏有你。当着众多的来宾,她感动地落了泪。她以为,就像所有人的祝福一样,他会与她携着手,慢慢走过,慢慢变老。这就是在文学作品中常常被赞美的幸福生活吧?
一切变故缘自于十年前,他们双双退休后。她忙于照看小外孙,他想帮忙,笨手笨脚的,反而越帮越忙。她担心他闲出病来,正好小区广场上每天晚上组织跳交谊舞,她鼓励他去。本来开朗自信的他,一到舞场,如鱼得水,很快成了中老年妇女的偶像,都愿意找他做舞伴。渐渐地,他的舞伴固定了,一个才三十多岁的女人,刚离了婚,很有几分姿色。他变了,外出的时间多了,回家也是魂不守舍的样子,小区的女人们见了她指指点点的,她察觉出了什么,但她不愿意相信。终于,一个知心的老姐妹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个地址。心里像敲着小鼓,她不安地叫开门,看见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乱篷蓬的,神色慌张。推开女人进屋,看见了同样慌张的他,衣不遮体。
这就是跟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丈夫?这就是深情地对自己说“多亏有你”的丈夫?这就是发誓说永远不离不弃的丈夫?他不相信,但事实就在眼前。更让她没想到的是,当着那个女人的面,他说他找到了真爱,他对不起她和孩子们。她凄楚地笑了:“那么,我成全你!”回头,泪如雨下,步履蹒跚。
一夜之间,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,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。没有拖泥带水,没有争吵打闹,离婚那天,他们的三十年结婚庆典刚过半年,他跟那个女人认识三个月,三十年的恩爱竟然抵不上三个月的浪漫。可以共同坚守患难的日子,却无法一起度过安乐的生活。她恨,恨如骨髓,发誓永远不再见他。
同在一个城市,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夫妻,从此成了陌路人。儿子坚决站在母亲一方,同父亲彻底决裂。女儿割舍不下亲情,私下里时常探望父亲。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幸福,那个女人,把他的钱全部挥霍光了之后,另嫁他人。他悔恨,几次徘徊于原来的家门口,想请求她的原谅,都没有勇气。有一次,求女儿带话过去,希望破镜重圆。看到母亲孑然一身,常常黯然神伤,女儿答应了。谁知话一出口,她就怒目圆睁,颤抖着手指着女儿:“你如果认他,就不要认我这个妈!”他知道后,喟然长叹一声:“我是自作自受啊!”
十年,很快就过去了,他们就真的没再见过面,谁也没有再找老伴。
那句“我真是自作自受啊”成了一句谶言,二个月前,他感觉身体不对头,经检查,肺癌晚期,已经错过了手术的机会。他认为这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,没有通知任何人,他想在自己的小屋里悄悄的离开这个世界。
女儿的到来,看到病入膏肓的他,不由分说把他送进了医院。经过半个多月的保守治疗,医生遗憾地请他回家疗养,在医院里住着,似乎于病情无补。女儿把父亲接回自己家中,由于还要上班,请了护工陪护。女儿很久不来看望自己,打电话问又吞吞吐吐地掩饰着什么。她不放心,找上门去,撞上了躺在床上的他,形容枯槁,与前判若两人。十年,再度相见,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!一个床上,一个门前,四目相对,心潮澎湃。
与十年前一样,回头,泪如雨下,步履蹒跚。女儿哭着追了出来,讲述了事情的原委。自始至终,她没说一句话。
又是一个不眠之夜,他和她,同一个城市,两个家。
第二天,女儿接到了母亲的电话:“把你爸爸送到我这里来!”“什么?”女儿以为听错了。她又重复一句,缓缓的,但是有力的:“把你爸爸送到我这里来。”不容质疑。
他羞愧难当,拒绝了。但是当他听到听筒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后,他失声痛哭,孩子般地喊出:“我,我对不起你!我,听你的……”他没有想到,在有生之年,在他的生命之烛快要燃尽的时候,他还能回到她的身边。
儿子不理解:“妈,他……我爸对你那样,你怎么还……”她容颜已经老去的脸上,又是老泪纵横:“老天爷,已经惩罚他了。”
凄冷的夜,一间小屋,一盏孤灯,二位老人。床上的他,抓住她的手,颞颥着:“如果有来生……”她慢慢将他的手放回去,摇头,无语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似乎吁出十年的爱、恨、情、仇。
他们曾经是夫妻。他们已经离异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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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:这是一个听来的故事,“她”是我的同学二姐的婆婆。我听的时候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又想起那句话:“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女人?”我没有能力评价这件事,只是把事情的梗概加入了我想象的情节记录下来。我不知道,“他”的忏悔,是不是“她”对“他”的惩罚?